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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电影《小武》
作为一个五一假期刚回县城老家休息了几天的北漂社畜，我这些天一直被网上近期热议的一个话题吸引。
相信不少出身县城或如今正在小地方生活工作的朋友，最近也都被推送过这个热搜，简简单单四个字——
“县城文学”。
初看热搜名，还以为是张楚、阿乙、孙频这些作品常以县城为背景的作家们被关注了，点进词条后发现不是。
热搜内是一些氛围偏忧郁文艺的摄影写真或短视频，色调复古偏暗，类似贾樟柯的电影。
画面中的主人公们穿着老款朴素服饰，站在破落的房屋前、杂乱的电线下。
或是在狭窄的小巷中眼神忧伤但坚定，或是在人群中茫然无措。
用的背景音乐大多一样，都是毛不易歌里的一句“走不出、看不破”。
不少视频配的文案让人脑补出小城背景的伤痛故事模板。
譬如苦读想走出县城的少年少女、在窘迫中只剩彼此的年轻爱人、谋求向上到最后努力归于尘土的命运玩笑：
“烟囱倒下，青春升起”
“谁让你读了这么多的书，又知道了双水村以外还有个大世界”
“带我走好吗，离开县城”
“爸，我一定要读高中”
这些照片或视频最热门的有近两百万点赞，热榜显示两千多万人在看。
但点进热搜的两千多万人情绪激烈地分成了两派，吵成了一锅粥。
01
一部分人被这些被打上“县城文学”tag、诠释“走不出看不破”迷惘的创作所打动，共情地在评论区写下自己的经历。
譬如希望逃离县城的地域牢笼，却发现自己身上永远有着县城的影子、永远局促不安。
又或是走出县城闯入大城市后，觉得自己在水泥丛林中仿佛变成被消磨掉归属感的游魂。
县城老家才能带给自己安定感，但却又不敢留下。
与之相对应的，另一部分人则对“县城文学”tag很是反感。
认为把县城定调为灰暗破败、脆弱不堪的画风是一种高傲的幻想。
许多网友举例说自己的县城不长照片里的破旧样，城里早开满了瑞幸喜茶。
质疑个别跟风拍“县城文学”的人从未在县城生活过，甚至从未到过，只是画上妆容、表演一种疲态的美丽。
网上已经为此吵了好些天。
在向来大城市才更容易被关注的互联网上，人们少见地为“县城”争执，争论着一个看似宏大而庞杂的命题：
“县城到底是怎样的。”
只是在为县城文学争论的评论区里，“县城到底是怎样的”并没有答案。
每一个从亲身经历出发的解答，都很快会被另一段同样是亲身经历的描述推翻。
有人描述自己所在的县城已经发展得车水马龙，这些年开了不知多少咖啡店火锅店，星巴克必胜客海底捞一应俱全。
“完全不是县城文学里的样子，照片里那种更像刚脱贫的农村。”
随即就会有持不同意见的网友反驳，称自己的家乡小县城就长县城文学里那样。
街面上没有麦当劳肯德基，只有取着类似名字的盗版汉堡，旧电影院地面有着一层油腻黑色，无所事事的少年青年们蹲在街道拐角。
有人对县城的印象是小城日子过得缓慢自在、踏实而有生机。
邻居奶奶打招呼问“又去上学”，街口早餐铺的夫妻有时多送一个煎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近到成为彼此的支撑。
与之相对应的，也有人对县城的印象是停滞保守。
三十年前盖起的楼房早已展现出老人般的疲态、外立面脱落，县城的风吹来积年累月的琐碎。
显然，地域发展的差异，让名义上同样生活在“县”这个行政概念下的大家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发达地区的县城里，坐落几十家企业的工业区夜间或许依旧有灯火照耀、机器轰鸣。
县城消费也繁荣，小城居民夜里想聚餐开车只需要几分钟便能抵达熙熙攘攘的夜市或小吃街。
比北上深动辄半小时跋涉、特意寻找才能抵达深夜小馆还便利些。
与此同时，也存在三十六线小县城一到夜间，便只剩下主干道与中心城区还有规整的市政路灯。
其余小道上更多是零零散散被装在电线杆上的灯泡，电线杂乱地缠成一团，是由附近居民自发安装。
图源电影《山河故人》
02
其实在“县城文学”爆火前，这一词条下的许多作品并没有要代表县城的意思。
不少作品只是简单的怀旧风格，类似前段时间走红的“中式梦核”，拍一些童年或青春期记忆中的场景。
画面氛围也并非只有忧郁迷茫，一些作品的风格更偏向轻柔舒缓。
像做了个回到小时候的梦，梦中在家乡县城的街道上逛了逛、摸了摸街坊的狗狗。
via @虞泠，图片已获授权
已无从考证最初是谁先为这类场景设在县城的摄影作品命名为“县城文学”。
社交平台上带“县城文学”tag的人像摄影作品，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四个月之前。
或许最初为作品起名的人，只是套用模仿网络热梗中“废话文学”“发疯文学”句式，想出了“县城文学”四个字，并没有意识到它指向了一个巨大而厚重的母命题。
这期间有许多人被“县城文学”的概念吸引、进行创作。
譬如有的创作者相比于拍县城的困顿怅惘，对千禧年中国县城快速发展时人们身上野蛮生命力更感兴趣。
via @佑藝卷
因此拍出来的人物表情更强调那时县城青年身上的好奇、憧憬，与对即将到来的城市化、现代化的兴奋与些许畏惧。
via @佑藝卷，图片已获授权
只不过相比于以上创作，如今引发争议的“走不出、看不破”风格传播更广、影响力更大，引起了大批模仿。
这倒也不难理解，“走不出、看不破”的六字叙事本身自带矛盾与冲突。
“走不出”意味着想要逃离县城却能力不足或命运折磨，“看不破”意味着想要自洽心安却心力交瘁、长久痛苦。
表现在画面上，往往更容易情绪化、有焦点一些。
因此这一风格的热度不断攀升增长，最后呈现到大众眼前。
所引发的争议讨论已经远远脱离了摄影作品本身，争议本身的价值与深度也逐渐超出了它们所能承受的范围。
演员徐若晗发布的“县城文学”标签照片
我很能理解为什么许多人会被出圈后的“县城文学”冒犯。
在“走不出、看不破”风格与县城文学强绑定，成为一种模式化的拍摄模板后，铺天盖地的热度让它形成了一种“县城就是如此”的既视感，这无疑是片面的。
在许多县城朋友眼里，这像是一股自己此前没听过的网络风潮莫名火了、还顶着与自己相关的名号。
可同时，我也很能理解为何许多人会被“片面”的县城文学触动。
“走不出、看不破”六个字或许对他人来说只是句文艺文案，但它的确也是不少人的亲身经历。
或许只能代表出身县城的一部分人、是片面的，但同样也是真实的。
03
近两年来，县城在互联网上平凡被讨论，县域经济复苏、县城婆罗门、县中塌陷等等。
相比于作为一种行政概念被讨论，人们口中的“县城”更像是一种夹在城与乡之间的复杂处境，也是许多年轻人正在经历的处境。
县城没有城市那么先进，也没有乡村那么自然。
和城、乡相比，县城里的许多事物既二元对立、又二元融合。
这儿有更庞大的家族、更渺小的个人网红写真复古，更虚设的制度、更严格的人情，更具体的欲望、更空泛的理想，更易得的居所、更稀少的选择。
关心油盐蔬果与一日三餐，相比之下，无法首要关心精神与灵魂。
贾樟柯对县城生活的形容是：
这种生活是有美感的，人处在热烈的人际关系里面，特别舒服。但是如果每天都不离开这片土地，还是相当枯燥。早上起来躺在床上，缝隙之间会有一种厌倦感。
因为发展差异的不同，有的县已经十分接近于“城”，有的仍像是“乡”。
不同地区的人们因此产生分歧，大家看到“县城文学”时联想到的画面本就不一样。
中国是一个巨大的县城，县城是一个微缩的中国。
哪怕居住在同一个县，不同的家庭处境、经历也会让人对所在的小城留下不同的印象。
县城对留下来的人来说是进行时的生活，对走出去的人而言却是一种过去式的符号。
不论是如今引发争议的“县城文学”，还是过往更具严肃色彩的县城文艺作品，当中的县城往往是极具个人色彩的过往符号。
“可那个下午，我在最普通的人身上忽然看到了最璀璨的一面，不是鲁迅那种对国民性的批判，不是伪知识分子居高临下的俯视:也绝不是虚无的怜悯与哀叹。
真的就只是看到了每一个个体身上奇异的生命力，脆弱、绚烂、多姿，深陷泥淖又几欲飞翔。”
正如那句“离开故乡才拥有了故乡”，县城游子们往往走出了县城才有机会回头望，才会意识到自己从那个复杂小城中汲取了什么，又被困住了多少。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县城近似于一个广阔而隐形的存在。
快速发展的高歌吹响时，人们的视野与注意力只需要顾着盯着前方、盯着想要追逐的未来。
未来是那么的炽热、刺眼、夺目，过往是那么不屑一顾。
对于想要前往的大都市、实现的阶层跨越而言，出身县城还是地级市这些小差异没有本质区别。
但近些年，县城却因为逃离北上广趋势的出现不断被关注。
县城游子们开始犹豫是否要回到那个曾经挤破头想冲出去的小城，开始重新审视如今可能成为自己归处的故土。
我也想杀死伤痛
让那恩怨有始有终
抬头望着故乡的天空
飞来成群野外孤鸿
敲碎我沉浸其中的
一场场不愿醒来的梦
不堪回首月明中
千层山 万重浪
比不过县城一碗汤
……
没有县城万万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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